央广网北京12月29日消息（记者周尧 贾立梁）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报道，寒冬时节，北方城市陆续进入采暖季。当我们拧开暖气阀门，感受到融融暖意时，是否想过这些热量从何而来？是传统的燃煤锅炉，还是清洁的天然气？在天津市东丽区，这样的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些特别——这里的部分暖气，热量来自我们日常生活中产生的垃圾。
没错，就是生活垃圾。通过一套创新的技术系统和跨部门的协作机制，东丽区把两座垃圾焚烧厂原本散失到空气中的余热收集起来，输送到居民区的供热站，替代了传统的燃气锅炉。从无人问津的工业余热，到温暖千家万户的清洁能源，这场“暖流革命”是如何发生的？中国之声特别策划《中国改革现场》29日推出《供暖新思路：垃圾变暖气》。
记者：我是总台中国之声记者周尧，我现在是在中节能天津环保能源有限公司的中控室。在我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大屏，其中最醒目的一块屏幕上，跳动着几个鲜红的数字：927℃。这不是科幻电影的特效，而是垃圾焚烧炉膛内火焰的实时温度。从927℃的烈焰，到70℃的暖流，这中间不仅是一场能量的物理转移，更是一次关于“废热”价值重估的技术与制度变革。
根据中国城市建设研究院数据，我国生活垃圾焚烧处理量已占无害化处理总量的70%以上，但大量中低温余热的综合利用仍是行业都会存在的难点。中节能天津环保能源有限公司总经理尚龙站在大屏前，他的目光锁定在炉膛画面上。
尚龙说：“这个温度是927℃，白线的周围就是水冷壁，中间是火焰、炉膛，在这里产生热量以后，通过四周的水冷壁，包括过热器吸收热量以后，达到相应参数，之后进入汽轮发电机组进行发电。”
将焚烧垃圾产生的热能用于发电，是垃圾焚烧厂的常规操作。但发电后的乏汽仍有大量余热，通常通过冷却塔散失到大气中。如何将这些“废热”收集起来，并经济高效地输送到需要供暖的社区，是项目的真正挑战。尚龙说，为实现稳定供热，电厂方面做了不少关键技术改造与平衡。
尚龙表示：“其实是针对现在的主设备，尤其是余热锅炉这一块进行了彻底改造，完成了3台锅炉的过热器改造。改造完成以后，保证主设备能够长周期的稳定运行，减少设备的故障次数。同时对于相应的辅机也做了一些改造和提升，全力保证供热期间的稳定运行。”
技术改造只是基础，从余热到供暖，中间还有非常长的距离，热量如何收集？收集后如何传输？都是问题，带着这些疑问我们来到了和垃圾处理厂一墙之隔的供热首站。这些曾被浪费的“废热”在这里变成了宝贝。中石化绿源地热能开发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经理周广新手指着首站门口的工程示意图向记者介绍，这里面安装着全国首台用于此类项目的透平式热泵机组，而这套全国首创的三级阶梯利用系统，正是实现“变废为暖”的核心技术。
周广新介绍：“首先这套系统利用电厂的蒸汽，是400℃左右，用蒸汽来驱动透平机组做功，将电厂冷凝水的热提取出来，把36℃的水降到28℃，其实也就提取了8℃的温差，就用在了供热上，这是第一级。第二级，这套机组叫溴化锂机组，溴化锂机组再利用这150℃至200℃的蒸汽，再继续做功，再从36℃提到28℃，继续提8℃的温差。做完功以后，蒸汽的温度又降到了多少度？降到了90℃。把这90℃，继续通过板式换热器再把它的热换出来，大概到了45℃的水，又回到了电厂继续发电。到了这一取热侧，是通过这三级热量提取，最终混水达到80℃的水温，然后供到了这个大毕庄供热站。”
技术关虽然攻克了，但要将蓝图变为现实，还有更复杂的路要走。规划怎么样审批？长达12公里的管道如何穿越河流、道路与社区？供热价格又该如何定，才能让企业可持续、让政府能负担、让百姓得实惠？这些都需要精细的谋划与艰难的博弈。尽管所有相关方都在东丽区这片土地上，但企业、街道、居民、管理部门之间的利益平衡，仍像一道待解的综合题。
天津市东丽区副区长孙晓光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东丽区地图。他正指着地图，向记者解释项目的布局。
孙晓光介绍：“焚烧发电厂大概在这一个位置上，供热片区主要是在项目的西侧，把那两个垃圾焚烧发电厂的热通过管线引到下一步的供热片区里，长度有12公里。涉及四个集体经济组织的地界。”
这12公里背后，是一场艰难的“暖流长征”。这场长征的起点，则源于一个现实：随着天然气价格持续上涨，供热企业连年亏损，财政补贴压力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孙晓光坦言，仅大毕庄供热站，每年就需要政府补贴数千万元。
孙晓光表示：“面对供热能源价格不断上涨的趋势，供热价格与成本倒挂现象突出，供热企业长期面临资金紧张甚至亏损的情况。依靠财政补贴弥补部分成本，加重政府的财政负担，急需寻求别的形式能源进行相对有效替代。”
而就在同一片土地上，两座垃圾焚烧厂每天处理着1900吨生活垃圾，产生大量余热。多个方面数据显示，中国工业余热资源丰富，每年浪费的余热量相当于约3亿吨标准煤。“一边是供热成本高企，一边是能源白白浪费。能不能把它们连通起来？”这个想法，成了改革的起点。但想法落地，困难重重。
孙晓光说：“这一个项目的复杂性就在于它有跨河道，跨地铁，包括公路、航煤油，还有燃气管线等多种复杂的施工工艺。所以在施工全套工艺流程中，区政府全力推进，有关部门配合，解决了很多施工全套工艺流程中的一些个具体问题。这个线性工程实际不算长，但是工程所涉及的难点基本都涉及了。”
为此，区政府特别成立专班，把问题“清单化、项目化、节点化”。在孙晓光的办公桌上，记者看到了一份《框架合作协议》，里面特别提到了一个关键的合作模式。
孙晓光表示：“区城管委经与中石化绿源反复商洽，在对合作的方式、趸热计量、购热价格等方面协商确定的基础上，签订了框架合作协议，并确定了趸热价格为每吉焦55元，对该项目实施了单一来源采购，有效保证了中石化绿源的投资收益，有力推动了项目进展。”
2024年的采暖季，天津市东丽区首次正式供暖。2025年已是该项目运行以来的第二个采暖季了。目前的供暖效果怎么样？下一步还将如何持续推进改革？
推开大毕庄供热站锅炉房的大门，五台庞大的燃气锅炉整齐排列，但它们此刻全都处于熄火停运状态。而在旁边的控制室里，大屏幕正实时显示着来自垃圾焚烧厂的余热数据。天津市东丽区供热燃气管理事务中心负责人白晓晓带我走进控制室。大屏幕上，曲线和数据安静地流淌着。
白晓晓介绍：“从这个界面我们就能够正常的看到从热源电厂来的温度，一般都维持在70℃左右。我们的回水温度是44.2℃，流量一般在每小时3000立方米至3500立方米之间。这样做才能够足以满足大毕庄目前现状300万平方米的供热需求。”
天津市东丽区供热燃气管理事务中心负责人白晓晓在向记者介绍供热站机器运转情况（王家伟 摄）
白晓晓说：“我们从这个界面就能够正常的看到居民家里的温度，而且是实时采集的。现在能够正常的看到居民家的温度大部分都在22℃以上，平均温度也得在22℃左右。”
根据住房城乡建设部发布的《民用建筑供暖通风与空气调节设计规范》，冬季室内供暖温度宜保持在18℃至24℃之间。大毕庄片区的供暖效果已优于国家标准。
成本的账更实在。白晓晓算过，改用余热后，趸热成本从110元降至55元，直接腰斩。一个采暖季能为财政节省补贴约3400万元。而居民采暖费，严格执行政府定价，一分没涨。
白晓晓表示：“自从我们这个站引入了电厂余热，趸热价格在每吉焦55元，与燃气锅炉财政补贴之前的用热成本相比，下降了50%左右。但是居民价格是严格执行天津市的政府定价，居民是每平方米25元，公建是每平方米40元，也就是说居民采暖费不受影响。”
记者注意到那五台静默的燃气锅炉还会开吗？白晓晓解释说，这些锅炉平时休息，极端天气或应急时才会启动。但她的团队有个心照不宣的目标：让这些锅炉“休息”得越久越好。
白晓晓介绍：“目前大毕庄供热站电厂热源与原有的燃气锅炉管网并联，形成以电厂热源为主，燃气锅炉调峰的双热源模式。如遇设备故障或突发情况，两者可互为替代或同时使用，保障热源的充足稳定。”
经过实践检验，这一供暖项目已经实现了金钟街大毕庄供热站现状约300万平方米供热范围的热源替代。2026年，东丽区供热燃气管理事务中心计划把握超长期特别国债的政策机遇，新铺设管线公里，把垃圾焚烧电厂的余热引入鑫泰园供热站片区，替代现有燃气锅炉。未来，两座垃圾焚烧电厂的余热可满足金钟街区域约500万平方米供热需求保障。
中石化绿源地热能开发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经理周广新认为，这不仅是一个供热项目，而是一个多赢的闭环：电厂多了收入，政府少了补贴，企业降了成本，居民提了温度，环境减了排放。
周广新表示：“在电厂的蒸汽这一块，我直接买电厂蒸汽，电厂这块就取得一定的收益了。在环保这块来说，燃气每年也属于常规能源，是增碳的。现在这一个项目把燃气节省下来以后，一年降低碳排放应该是9.33万吨，相当于植树850万棵树。还有就是民生效益，老百姓供热温度好了，冬天体感就都好了，服务也就跟上去了，满意度就提高了。”
从927℃的炉火到22℃的室温，天津东丽区用一条12公里的管线，完成了一场“变废为暖”的系统实验。改革的核心，是通过余热阶梯利用和跨部门协同，把闲置的资源、分散的权责和割裂的系统重新连接起来。这为北方广大供热城市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路径：在城市更新与低碳转型中，挖掘自身存量资源，通过机制创新实现能源循环。东丽区的实践表明，真正的改革往往不在“从无到有”，而在把已有的资源用对地方。当更多城市开始审视身边的“废”与“暖”，这条源自天津的“暖流”，或将成为推动城市绿色转型的一股切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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